港九行
罗兰
  香港,这块记录着鸦片战争不平等条约的弹丸之地,西方人称它是“东方之珠”;近来观光客称它为“世界购物中心”。我觉得这两个称号都很贴切。此外,还有一个由观光导游给去山顶那条路所取的封号,叫作“阴阳界”。我觉得它倒可以说是更深一层地刻画了整个香港。
  “世界购物中心”与“东方之珠”是它繁华富丽的一面,香港与九龙,整个旧一所大大的百货公司。它占地利之便,各国货物去集于此。又是自由港,不收进口税,有些来路货比它们在本国的价钱还便宜。在那里买巴黎香水、意大利衣料、瑞士表、日本电器、德国相机、各国名酒,已经是观光客的常识。香港本地的纺织品和加工制造的成衣、塑胶制品与皮件,也是过客的宠儿,但这些都还并不能使香港成为名副其实的“东方之珠”;使它成为“东方之珠”的是那些琳琅满目的金珠首饰。你在港九各大百货公司逛上一天,回到旅馆,在夜阑人静之际,凭窗外望,只觉得那从山顶一直绵延到港口的灿烂灯光,都是金钻所缀成。使你在试图闭眼入眠之时,眼底也仍闪烁着那昂贵丝绒衬托着的精细的珠宝镶嵌,你不明白为什么一枚小小不到一公分的坠饰,标价要在五位数港币;你也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会把那些无生命的矿石如此雕琢,而它们又为什么会如此受到仕女们的喜爱。但你因此明白香港之所以成为世界的销金窟。那些带着毕生积蓄来环游世界,路经香港的人,常会迷惘而激动地说:“我真想把整个的香港买回去!”可谓“物欲惑人”的最佳证言。
  买东西,是去香港的人们最“正式”的目的。在观光事业发达的现代世界,各地的富豪,无论如何,也要把钱带到香港来挥霍一番。你可以想见,这“世界购物中心”的营业收入是何等何等的可观!
  香港没有风景,文化活动也不在观光客重要的参观日程之内。它唯一所提供的,是让你无法抑制地来买东西。一般人买具体可用的衣物;有钱人不再需要任何衣物了,他们买珠宝钻石。反正这香港有一切的奇技淫巧,不愁没有你花钱的对象。香港的店员大多和蔼可亲,会说国语、英语和广东话。他们十分了解,他们生存的凭藉与生存的目的就是经商。因此,商德良好。你去店里东挑西选,临走一个不要,店员绝少怒目相加。大多数店员能使你宾至如归,自由挑捡或欣赏,不会令你有被监视或被催促的窘迫。
  香港更有它属于繁华的宁静。为了减少喧嚣与杂乱,车辆喇叭不鸣,商店霓虹不闪。入夜时,但见那漫山的灯光如钻,那港口的渔火如钻,甚至那在静夜中瞬间驶过的车辆头尾灯也如钻,配着橙黄悦目而又带着朦胧欲睡之美的路灯,就织成了堆金砌玉的繁华梦境。去年在港,适值台风过境,住在维多利亚区的十二层楼上,连风的呼啸都听不见,门窗竟也稳如泰山,使你丝毫不会去觉察人间有贫穷,世界有灾难。英国人给这块他们垂涎到手的古老中国的“零头地”,如此润饰与妆点,正如一切亟欲给顾客最佳印象,以使宾客近悦远来的商家,为了赚钱,尽最大的可能,来装璜这个“店面”。
  也正如同一切的店面,它给顾客看到的是最华丽的装饰,最堂皇的布置。牺牲的是那看不到的一面,你看那些大百货公司的咖啡座,和大酒店里的餐厅,奢侈地占据着一两百坪的广阔空间,铺上整间的地毯,餐桌与餐桌之间,绝对一点也不挤迫。这岂是人们所知的那寸土寸金的香港?单看这里,香港一点也不拥挤。就更不用说各售货的楼面,柜台与柜台之间,比一切有资格宽敞的大都市都更宽敞,使顾客乐于徜徉其间。就正如中环一带的办公大楼,和半山区的洋房,跋扈地占据着广大的空间,畅快地享有充足的阳光与空气。单看这里,万商云集的香港,真是人间天堂!
  但是,如果你哪天去参加旅行团,导游在带你去山顶看云,去香港仔吃海鲜的途中,他会指指点点地一面介绍沿途风光,一面说:“你向这边看,这山路上美不胜收。有港督的官邸,有各国领事的洋房,也有影界大亨和富商巨贾的住宅。但是,你不要向那另一边看,因为那边是贫民木屋,数不尽的穷苦,会使你败兴。这条路,我们管它叫‘阴阳界’。”
  吃海鲜的地方是水上的皇宫,雕梁画栋,饕餮客一掷千金;但是渡船过处,那划着小艇来向你伸手讨钱的乞丐,也正是水上的一景。导游说:“不要以为他们可怜!他们以此为业,家中都很富有。”
  我想,香港的导游不愧是香港的导游。轻描淡写一句话,就把观光客的悲悯之情化作了轻蔑之心;由自我惭愧变成了心安理得。于是,就不会有人因为香港仔的乞丐而影响到吃海鲜的豪兴了。
  只是不知导游对铜罗湾、湾仔一带那些露宿街头的人们,蓬头垢面的瘾君子,长发遮面、流浪街头的精神病患,该如何解释。这些人,麇集在非洋人住宅区,年复一年。香港政府很显然的是听任他们去自生自灭。
  殖民地政府对待当地人没有由衷的善意当是不足为奇的事。你不能因此而抹煞英国人治事的长才。在香港不到30平方里的地上,挤了110万人口。九龙90万,新界230多万。还有65000人是水上人家,住在船里。他们建起二三十层的高楼,尽量容纳。逼窄的街道,多是单行,电车双层,没有摩托车,车辆让行人,不鸣喇叭,不挤不乱,居然相当宁静。英国人可能是世界上最具天才的市政家,使人觉得应该到英国去学市政。他们之善于规划,和办事效率之高,真是无以伦比。你看今天世界上最漂亮的国家中,有绝大部分是当初英国的殖民地。美国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,澳洲也是,加拿大亦然。即连当年天津受到强占据的租界,也以英国租界规划最好,公共设施最佳。英国人当年拓展海上霸权,把一些广大荒袤的处女地加以剪裁建设,真是鬼斧神工。他们一方面善于做长远的计划,无论道路的规划,建筑物的设计,公用设施的安排,都极尽美观、实用、高雅、堂皇之能事。即连地小人稠的香港,一座陆桥之微,也建得曲折有致,不但色调淡雅,而且有时居然还在桥侧种上一点花木。在“逢山开路、遇水搭桥”之际,常看见他们为保存一些老树而略事迂回,给环境留下一片绿意,调和了紧张奔忙的商业气,而显出枝叶扶疏或浓荫蔽日的幽谥。在另一方面,他们也擅长应变。效率之既快且好,足令世界各国为之惊奇。前年越战仓皇结束,难民涌至香港,香港政府能在不旋踵间,建起实用的难民营,使其他国家瞠目结舌,视为不可能的奇迹。镇静沉稳而又迅速的作风,正是英国人最大的特色。
  不过,也正如一切镇静沉稳的政治作风,它的背后总不免隐藏着几分毅然决然、快刀斩乱麻式的、“不必声张”的冷酷。所以,不要以为他们有多少“博爱”的精神。他们的目的是使香港不乱、不丑;使难民们不妨碍观瞻,不扰乱秩序,以免影响了观光客来花钱时的怡悦心情。他们的方针是,尽量在外观上维持最大可能的整洁、高雅与豪华。把瑰丽堂皇展示在外面,把穷愁艰苦包扎在里面。因此许多的贫民住宅,入夜照样是灯火灿然,远望如同一面面的玉牌,朦胧缥缈,有如海上仙日。里面尽管鸽棚鸡舍般地挤着它所无法容纳的人口,外观上竟然也是皇皇巨厦,绝不许它脏坏破败的面貌泄出窗外。因此,我常觉得,香港有地区域就像一些包装精美的垃圾箱。它们一个个、一层层,整齐美观,赏心悦目,而你就该止于此,不要去把它打开。英国人在这方面也显示了最高的“包装”天才,使人们只见这些“礼盒”的金玉其外,而不见它败絮其中。
  也许只因我是过客,才有这份不切实际的敏感,才对那些八夜后,在路旁翻垃圾箱找食物的人;在陆桥下裹一张破被单露宿,并且就地便溺的人;俯跪街头,捧着一个簸箩,叩头讨钱的人以及吸毒成瘾,沦落不堪的人,觉得有动于衰。如果在那里久住,必然要强迫自己对它们视若无睹,才可免于心灵上的负担。而我觉得香港政府正无言地鼓励这份无动于衰的麻木,因为它们反正也忙不过来。对那些推动生存能力的人,只好听其自生自灭。至于说,那“东方之珠”、“世界购物中心”大笔的营业收入吗?那自然有人理直气壮地去享有,是不必分惠给这些人海渣滓的。
  看够了香港那昂贵的珠钻对比之下的沿街乞丐,回到国内,即使车行如矢,令人胆战心惊,都仍曾感到“心的平安”与“行的方便”。
  (作者罗兰,台湾著名女作家。天津宁河人,1948年从天津去台湾。)